(This is a short story I wrote in 2002 or 2003. I think I almost perfectly described the feeling of love (in my view) in this story. This is the best one I have written so far. Unfortunately again, still not good enough.)
我老了,经常犯糊涂,记不清时间,也想不起自己有多少岁。我住在一座宅院里,就是门口挂着蓝底红字还雕着花的牌匾,写着什么“清心庄”的那家。你问我为什么叫“清心庄”?记不得了,记不得了。
我好像没有名字,服伺我的丫头叫我老夫人,儿子叫我母亲大人,孙子叫我祖母。我的房间朝阳,挂着明黄的窗纱,太阳每天从窗的这边上来,又从那边下去,腿脚勤快得很。可我整天都没事,就歪在窗前的榻上晒太阳,晒着晒着就睡着了。睡着了就做梦。每回的梦都不一样,小时候荡过的秋千,好些年前逛庙会时看中的香囊,我养过的一条叫“笨笨”的狗,都曾出现在我的梦里,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摸到。
所以我总盼着做梦。我不耐烦地把身边的人都打发走,就等着入梦。做梦多好啊,我感觉自己在梦里飘啊飘,和鲜艳的花一起飘,和清凉的雨一起飘,老骨头也不酸也不疼了,就跟成了仙似的。可有一天我从梦中哭醒了。我梦见了李白,还听见他叫我莲儿。
我以为我早就忘了。
(一)
“莲儿,沏壶茶。”
“莲儿,来壶好酒,要烫热的。”
很多年以前,当朝的皇上还是玄宗的时候,在长安城的一条巷子里,有一家名叫“悦来”的小酒楼。开酒楼的是我爹爹。我是悦来的莲儿。
悦来的生意虽比不得老字号回风楼,但也还过得去。当时可真是太平盛世啊,人们做什么事都慢慢悠悠的,操心的事儿少,闲的时间多,而一闲下来就喜欢找个酒楼喝酒吟诗,所以就连悦来这种开在巷子里的酒楼,都经常坐得满满的。
店里忙的时候,我就出来帮着爹爹招呼客人。客人们都喜欢让我斟酒,他们说喜欢看我斟酒的动作,慢条斯理的,酒进入杯子的声音清脆、缓慢,如同一段段婉转的歌。而我喜欢静静地听客人闲聊,他们去过很多地方,知道很多有趣的事,而我从来都没有出过长安城。
来喝酒的很多都是文人。他们喝多了就写诗,大声地读诗,有时候还会拍着桌子大笑或流泪。那是个诗的年代,文人的心思飘到哪里,哪里就入诗,他们为秋风写诗,为小桥写诗,为柳絮写诗,也为他们难得一见的飘香阁的红姐儿梅格写诗。
可没有人为我,悦来酒楼的莲儿写诗。我知道原因。只有英雄美人才配得上诗。而我只是悦来酒楼平凡的莲儿。
入夜客人散了,我喜欢坐在门口的桃树下看月亮。月亮有时候圆如铜镜,有时候弯似娥眉,温和的光华让我痴迷。在月亮下面,我最会胡思乱想。我想去看看秦岭的云,想去听听边关的雨,想跟随一位英雄,让他牵着我的手,走遍千山万水。我要深情地望着他,轻声地呼唤他的名字,让他的眼睛映见我的青春年华,这样他就永远也不会将我忘记。
英雄,我的英雄,他会是什么样子呢?我一遍遍地勾画他的模样,但他却总是象月色中渐行渐远的身影,朦朦胧胧,看不真切。
我在月华的笼罩下痴痴地想,傻傻地笑。在那一刻,如果有人见到我,一定会惊诧于我异常美丽的神情。
(二)
我是从到悦来喝酒的客人那里听说李白的。
那阵子,李白初到长安,他的名字就成了整个长安城酒楼茶肆里的一道下酒菜。有人说他是百年罕见的才子,写的诗连皇上都称赞;有人说他是个十足的混蛋,到处骗吃骗喝,经常喝得烂醉如泥横卧街头;有人说他风流倜傥,宛如仙人下凡;有人说他疯疯癫癫,形状猥琐,不堪入目。
连平常忙得团团转,很少停下来说闲话的爹爹都知道李白。有一天,他凑近一桌喝酒的读书人,压低了声音说:“众位客官,你们知道吗,那个李白昨天后半晌到回风楼喝酒,喝醉了还不给钱,被掌柜的孙大胡子打得皮开肉绽,可得半个月都不能――。瞎说?我可没瞎说,是孙大胡子亲口告诉我的。――莲儿,拿酒去,别偷听爷们说话。”我应了一声去柜台拿酒壶,可爹爹的话我都听到了。
我回到房间里暗想,这个李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听人说他是个诗人。当年战乱未起,国事太平,连百姓都活得风雅,爱诗,也把诗人当回事。当然,孙大胡子那种只认银子不认亲娘的人除外。
爱诗的不一定是诗人,譬如我。我经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一种叫做诗的文字。我的诗就是我的心事,而我的心事从没给人读过。我总是写完之后就把它们烧掉,看着它们化成淡淡的清烟。我伸手去捉那清烟,但它们从我指间溜走,一缕一缕消散无踪。我听到一种破碎的声音,也许因为被烟熏着了,不知不觉间就泪流满面。
那天我从邻居赵二哥那里找来了传抄的李白诗集。从他的诗中,我看到了凄厉的闪电,看到了满天的花雨,看到了奔流的长河,看到了浩瀚的星空。穿过俗世,我来到了桃花源。
我明白了李白不仅是个诗人,更是个豪情的才子和温柔的英雄。
可是英雄居然被痴肥粗鲁的孙大胡子痛打了一顿。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,孙大胡子对欠他钱的人从不留情,想来这个李白一定被打得很惨。我读着他的诗,再想着他被打的惨象,不由得摇着头笑了。
(三)
半个月后我第一次见到了李白。
我记得那天店里人不多,一位单身的生客挑帘走了进来,我当时正在给一位书生斟酒,他小声告诉我说来人就是李白,姓李名白,字太白。
我记得那天我没有来由地慌乱,心跳得很剧烈,倒的酒也溢出了杯子。
我记得那天他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,长身玉立,神情落寞。
我记得那天他一言不发地喝酒,一杯复一杯,却始终没有醉意。
后来李白经常到悦来喝酒。爹爹说他以前常去回风楼的。他有时候一个人来,有时候跟很多人一起来,有时候带着个女人来。不知从哪次开始,他每回来都会说:“莲儿,来一壶好酒”。他的声音真好听。我倒酒的时候,手会发颤,心中犹如有小鹿乱撞。
他在的时候,我经常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。如果我的目光会凝结,一定会一滴滴汇集,直到汇成一潭秋水,水波荡漾中只照见他的影子。我渐渐相信,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,无论在一起的是王侯卿相还是贩夫走卒,他都是人群里我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人。
也不知从哪天起,我每天都盼着见到他。可每次他带着梅格那个女人来的时候,我的心情都很糟。梅格当年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,有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,亮得象丝绸一样的黑发,还有来自青楼的入骨的妩媚风骚。她态度傲慢,旁若无人,可对李白说话时总是娇滴滴的。
“太白,我的大诗人,来给我倒杯酒怎么样?”
“太白,好几天没见着你了,你把奴家给忘了吧?”
“太白,我的新裙子漂亮吗?我漂亮吗?嗯~,人家要你亲口告诉我嘛。”
每当这时,我就觉得浑身冰冷。如果我的目光能燃烧,一定会烧成一炉烈火,火中铸出锋利无比的剑,带着寒光直冲梅格的心口飞过去。
我转身回房,换上自己最美丽的衣裙,对着镜子露出无限悲伤的笑容。是的,尽管我正值二八华年,可我知道,我永远都只是平凡的莲儿。对我来说,英雄美人的故事永远都只是属于别人的传奇。如果可以,我愿意用我半生,不,哪怕是一生的寿命,来换取倾国倾城的容貌,好让李白注意到我,好让他象看梅格那样看着我、熔化我,好让他那写出不朽诗篇的手抚摸我羞红的脸颊,哪怕只有半个时辰,哪怕只有一瞬间。
泪水从我眼中无声地滑落。我这是怎么了?我这是怎么了?
(四)
那天晚上下着大雨,爹爹出城访友不回来了。天气很冷,店里没有客人,我遣开伙计,一个人对着雨中的黑夜发呆。突然,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个人踉跄地撞了进来,带进来一丝雨的凉意。
这个人居然是李白。他的青衫湿透了,散乱的头发滴着雨水,脸色苍白如纸,右手倒提着一个空酒壶,显然已经喝醉了。我呆呆地望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摇摇晃晃地坐下来,他的好听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莲儿,来壶好酒。”
我想跟他说,先生,你醉了,不能再喝了。
可他抓住了我的手:“莲儿,听说有一种酒叫做爱情。你能给我一壶名叫爱情的酒吗?”
我的小手被他的大手用力地握着,有些疼,有些热,有些麻。我羞红了脸,低下了头,又忍不住抬头看他。他眼中的光芒我到死也忘不了。这光芒中有深切的痛苦,有强烈的期待,有彻底的绝望,还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如果这光芒是为我照耀的,我愿意上天入地,上刀山下火海,哪怕粉身碎骨,死一千次一万次,然后堕入永不脱生的地狱,也要为他找到这种名叫爱情的酒。可是,他的目光越过我,越过窗帘,越过墙壁,越过无尽的黑夜,到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所在。
所以,尽管我心中暗流汹涌,却只轻轻地抽出了我的手,淡淡地说:“先生,你醉了,我给你沏壶茶吧”。
可他又抓住了我的衣袖,两行泪从他的眼中坠落,他说:“莲儿,好姑娘,你别走,夜太黑了,我害怕。”他是真的醉了,善舞剑、杀过人、敢骂王爷的太白怎么会怕黑夜呢?可他的泪正滴在我的衣袖上。于是我坐在了他身旁。
如果那个夜晚真的来临过,我希望它永不结束。在那个夜晚,外面是无边的风雨,桌上是明灭的纱灯,眼前是梦中的李白。他拉着我的衣袖,声音哽咽,脸上的泪象窗外的雨一样流淌。他的话断断续续的,语无伦次,可是我似乎都懂。他说他找不到他想要的爱情,他说他丢失了他的青春,他说他要不停地流浪,停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死亡。
他说,莲儿,我很冷,抱抱我吧。二十七岁的李白脸上是孩子的神情。
我象被施了魔法一样走过去,紧紧地抱住了他,心中无比酸楚。当我流着泪仰头望他的时候,迎到他火热的唇。天旋地转,山崩海啸。
那一吻的时间在我的生命中永远地丢失了。我最后见到的是他向门外狂奔而去的身影,隐约听见夹杂在雨声中的吟诵:“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,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――”。
后来听说那一天他拒绝娶梅格,被暴怒的梅格撵出了飘香阁,还听说梅格砸烂了她屋里所有的家具,披头散发地站在临街的窗前骂李白是个混蛋,引来很多看热闹的人。那一天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,可没人知道,除了李白。
诗人娶从良的名妓并不奇怪,何况梅格那么美,又那么爱李白,所以梅格一直以为李白会娶她,我也一直以为李白会娶她。
我第一次觉得梅格是个可怜的人,李白是个可怜的人。我自己也是个可怜的人。我们谁又不是可怜的人呢?
(五)
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白。
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说。人们都说他进宫去了,受到皇上的宠爱,皇上经常和他秉烛夜谈,还给他亲自斟酒。还听说他给杨贵妃写了几首诗,称颂她无双的美貌。甚至有人说他和杨贵妃之间发生了一些故事,可故事的版本很不相同,有的说他爱上了她,趁着醉酒欲对她无礼,被她告诉了玄宗,结果被赶出了宫廷;还有的说是她先勾引了他。这样的传闻本来就是人们最爱编,也最爱听的,谁又管它真不真实呢。总之,他又离开了宫廷,远走他乡。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,尽管他的诗在民间流传着,引来数不清的叹息。江湖缥缈,红尘万丈,要失去一个人的消息,原本是件最容易不过的事。
我不知道李白和杨玉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可我知道,她的美貌将通过李白的诗流传万世,直到她变成白骨,直到宫殿倾颓,后世的人还会念着李白的诗,穿越漫长的时间想像她的绝世风华。可是,没有人知道长安城的巷子里曾经有个悦来酒楼,悦来酒楼里曾经有个莲儿姑娘,莲儿姑娘曾经在诗人李白的孤独里短暂停留。
我仍然是悦来酒楼的莲儿,客人们都喜欢让我斟酒,他们说喜欢看我斟酒的动作,慢条斯理的,酒进入杯子的声音清脆、缓慢,如同一段段婉转的歌。他们听不出这歌已经变了调子。
多少个寂静的夜里,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幻觉,我看见李白又坐在悦来的酒桌旁,他没有喝酒,只是看着我,他的表情象个孩子,使我想走过去,拨开挡在他眼前的头发,然后轻轻地拍他的背,就象小时候娘亲哄我睡觉时那样,对他说:雨已经停了,天已经亮了。
他会记着我吗?他会记着悦来的莲儿吗?我问过天上的月亮,可月亮无言。我摇了摇头。其实我只不过是需要一个让他爱上我的机会,可是上天没有给我。我有那么多话,可是没有机会对他说;我有似水的柔情,却只能空自遗恨。他就这样走出了我的生命,留给我黯然的回忆和一个没有任何含义的吻。
日子象水一样流走了。四季轮回,斗转星移,一切都变换着模样。我不再想像遇到一个英雄,因为这世上本没有英雄,只有你当一个人是英雄的时候,他才会是英雄。是你的心成就了一个英雄。可我已经没有那样一颗心了。
(六)
后来爹爹去世了,可悦来酒楼还在。没人再叫我莲儿,都叫我张家内掌柜的。我总是微笑着给客人倒酒,听客人说闲话,生意做得比回风楼都好。人人都说我是个善良又有福气的女人,我也渐渐地相信我是个善良又有福气的女人。
飘香阁的秦妈妈老得走不动了,可飘香阁还在。飘香阁现在的妈妈姓梅,脾气坏得很,人胖得象冬瓜,可许多年以前,她曾经是位娇滴滴的美女,艳冠京城,名唤梅格。
深宫里的贵妃娘娘杨玉环缢死马嵬坡,可深宫还在。没人知道深锁宫中的美女们怎样望眼欲穿,企盼皇上的一次临幸,即使得不到君王的一点爱情。
听说,李白,他,也死了。都说他喝醉了,在江心的船上伸手捞月亮。月亮怎么能捞得到呢?可是他是个醉鬼,忘了月亮只在天上。他捞啊捞啊,越捞不着就越生气,于是想下水把月亮抱上来。不知道他最后想到了什么,看到了什么。没有人知道。
传来李白死讯的那一天,其实他已经死了很久。到飘香阁送酒菜的小伙计慌慌张张地跑回来,一进门就嚷: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!”我沉下脸来骂他:“怎么这么慌张?惊了客人找你算帐。”他喘了口气,放低了声音说:“您可不知道,我今儿去飘香阁,老远就听见那里鞭炮放得震天响,我纳闷,又不是什么节气,放什么鞭炮啊。等进了院儿,那里的老王告诉我说,有个什么写诗的李白死了,他们的梅妈妈因为李白当年甩了她,恨了他半辈子,非要放鞭炮热闹热闹。可鞭炮也放了,刚热闹起来,她又倒在地上哭开了,声音大得跟杀猪似的。最红的桂姐儿劝了她几句,也不知说错什么话了,被她拿鞭子打得背过气去了。飘香阁可乱了套了。对了,您知道李白怎么死的吗?捞月亮。真是邪了门了――。”
我打发走了小伙计,呆呆地站在那里,心里酸酸地,却没有流泪。我年轻的时候很爱哭,上了年纪之后却没有眼泪。悲伤其实也是需要理由的,梅格有一万个理由为一个当年爱过的负心郎流泪,而我一个都没有。我很嫉妒梅格。
我也想去捞月亮,可是终于没去。做奇怪的事情是需要勇气的,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不会犹豫。只是,水里面冷吗?他到了彼岸吗?那一边也有天空,天空上也有月亮吗?
在过了那么多年之后,我才明白:爱不过是一种心情,你爱过了,也就爱过了,你在这爱中爱了对方,也就是爱了自己。能不能天长地久,能不能两清相悦,能不能相濡以沫,能不能白头到老,能不能得到我们苦苦追求的这一切,都可以变得不重要。得到和失去都由不得你。你能主宰的只有爱或者不爱。只要你爱过了。是的,只要你爱过了――。
可是,明白或者糊涂又有什么区别呢?什么都没有了。青春、美貌、权力、才华、生命,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月亮,照过所有人的欢乐与哀愁的月亮,还依旧悬在夜空,等着看人间的笑话,数人间的眼泪。
我老了,经常犯糊涂,记不清时间,也想不起自己有多少岁。我的一生好像发生过很多事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只是做了一场大梦。年轻的时候,有很多活着的理由,所以不用去想为什么活着。等到到了我这个岁数,才发现活着只有一个理由,那就是还没有死。
我的房间朝阳,挂着明黄的窗纱,太阳每天从窗的这边上来,又从那边下去,腿脚勤快得很。可我整天都没事,就歪在窗前的榻上晒太阳。阳光可真是暖和,象娘温柔的手,能让我很快入睡。我不想见人,最烦有人来打扰我。象我这样岁数的人,就算是明天早晨再也没睁来眼睛,也不会有人真的伤心。他们会流出一些装样子的眼泪,把我热热闹闹地葬了,过一阵子就完全忘了我,好像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。
我最高兴的事就是做梦。我不耐烦地把身边的人都打发走,就等着入梦。做梦多好啊,我感觉自己在梦里飘啊飘,和鲜艳的花一起飘,和清凉的雨一起飘,老骨头也不酸也不疼了,就跟成了仙似的。可有一天我从梦中哭醒了。我听见有人让我给他一壶名叫爱情的酒。
我曾经有过一壶名叫爱情的酒吗?我忘记了。